今年初,Seedance 2.0在没有过多预热的情况下发布。几小时内,用它生成的视频刷遍了国内外社交平台:电影级运镜、原生音画同步、多镜头叙事。就连马斯克也在X上转发了一条样片,留下一句:“It's happening fast.”
在此之前,一个叫吴永辉的人已经成了行业里关注的焦点,2001级南大计算机系本科,谷歌17年,Google Fellow,Gemini大模型应用总技术负责人之一。一年前,他离开山景城,回到北京,接管字节跳动的大模型研究团队Seed。
吴永辉接手时面对的局面,有媒体描述:上千人的研究团队、投入上百亿元追赶两年,终于做出能排在中国第一梯队的基础模型,迅速被只有上百人的
一年半后,
今年6月发布的
数字背后是一场静悄悄的组织基因改造。一家以推荐算法、AB测试和赛马机制崛起的互联网公司,用三年时间学着做一件它过去不擅长的事:基础研究。这个过程里有判断失误,有人事动荡,有路线之争,也有被外部环境推着走的时刻。
Seed的故事,关于技术,关于人,更关于一家公司在范式转换期,如何重新定义自己的边界。
01
旧地图与新战争
字节做AI大模型的起点不算早。
2023年GPT-4发布后,公司成立大模型专项,由时任AI Lab负责人李航牵头。同年8月,“云雀”大模型完成备案,比百度
这位被字节推荐算法负责人杨震原评价为“头条算法Top 3”的技术高管,履历带着典型的字节色彩:
他懂大规模系统,懂推荐算法,懂怎么把技术变成亿级用户的产品。
2024年是字节AI的应用工厂之年。5月
这套打法字节太熟了。过去十年,从今日头条到抖音,从西瓜视频到
去年
于是,就有了梁汝波在当年全员会上做的第二次反思。上一次他说“公司变迟钝了”,忽视了以Transformer为核心的语言模型。这一次他承认,对OpenAI o1的跟进太慢,团队当时觉得早一个月晚一个月关系不大。
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做科技公司还不够,得做创新科技公司,不仅要应用好新技术,还要能探索、发明新技术。
这是一个关键的认知转弯。互联网时期的成功,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工程化追赶上,看准方向,用更强的工程能力和资源投入快速缩小差距。但大模型时代,推荐系统的反馈周期以小时计,模型能力的反馈周期以月甚至季度计;前者可以靠AB测试小步快跑,后者架构选择和训练路线一旦选错,几个月投入就打了水漂。
那年,梁汝波给Seed定了新的目标:追求智能上限。把智能本身作为最重要的目标,而不是某个产品的DAU。这个目标顺序的调整,比任何组织架构变动都更根本。
02
接棒者与研究文化的植入
去年2月,吴永辉正式入职字节。他是字节继CFO高准之后,又一位直接空降到CEO-1级别的外部高管。
南大本科,UCR博士,2008年加入谷歌,一待十多年。在搜索排名团队,把“大规模机器学习系统服务亿级用户”刻进了工作习惯;2015年转Google Brain,是GNMT神经机器翻译系统的核心作者。后来的Conformer语音架构、GLaM稀疏专家模型、CoCa图文模型,他都是核心贡献者。
谷歌大脑与DeepMind合并后,吴永辉升任研究副总裁、Google Fellow,在Gemini团队是应用端的总技术负责人之一,主导了百万token上下文窗口的落地。谷歌学术显示,他的论文总被引超过7.3万次。
实际上,字节AI组织调整在吴永辉入职前已经启动:2025年1月,Seed Edge正式立项,瞄准五年以上的长期研究,考核周期拉到三年,出了重要成果还可以“追溯补偿”绩效。这在以半年OKR为基本节奏的字节,是一个近乎反OKR的存在。
五个方向——下一代推理、下一代感知(世界模型)、软硬一体模型设计、下一代范式(超越反向传播与Transformer)、下一代Scaling(Multi-Agent与测试时训练),没有一个能在一年内看到明确产出。
吴永辉到任后,进一步搭出Edge/Focus/Base三层虚拟组织:Edge面向五年以上的长期探索,Focus攻坚下一代模型的核心瓶颈,Base负责当前代模型的工程交付。三层之间人员和课题可以流动,Edge出了成果可以下放,Focus发现长期课题可以转入Edge。
他鼓励沟通,引导交流,数据和代码库在内部全面透明化,打破过去小组之间文档互不可见的壁垒。
张一鸣在这件事上投入的精力也超出很多人预期。这位创始人在2023年底就开始一对一拜访重要AI论文的作者,其中包括还没毕业的博士生。吴永辉入职后,张一鸣回一线看技术的频率更高了,Seed的重要技术会他常列席,偶尔还会和研究员讨论细节。
但研究文化的植入并非一朝一夕。吴永辉接手后训第一个大模型
参数规模往上走的时候,训练稳定性出了问题,用一位研究员的话说,“就像盖房子,地基不稳,往上加砖头容易出问题”。后来多个团队配合,花了三个月从模型架构和训练数据两端打补丁,才赶在2026年春节前把模型训了出来。
OpenAI的RL Infra负责人翁家翌说过:每个模型团队的Infra都有bug,模型公司本质上拼的是Infra修bug的速度,它决定了单位时间内能验证多少想法,而想法只要提高人才密度就能解决。
对于字节来说,人员的换血和混编很早就开始了。Seed组建期间,字节在全球范围内密集挖人,谷歌VideoPoet负责人蒋路、阿里
吴永辉到任那年,朱文佳的汇报关系从梁汝波转为吴永辉,早期的双负责人结构变成吴永辉主导基础研究、朱文佳负责模型应用的单核架构。视觉生成线也经历了调整,文生图Seedream、文生视频Seedance、3D生成Seed3D全部划归周畅管理。
进入2026年,人员补强还在继续。
一个值得细讲的细节是Seedance 2.0的训练决策。2025年底团队聚餐时,视频模型负责人曾妍——一位2021年校招进来的年轻研究员,提出想直接训200B参数的模型。
团队内部有分歧,有人认为先训100B更稳妥,训练资源也紧张。吴永辉和周畅讨论后选择支持她的判断。这个在当时看起来偏激进的选择,后来被证明是Seedance 2.0能拉开代差的关键之一。
03
不蒸馏的Seed
前段时间Seed全员会上,张一鸣罕见地讲了很长时间。其中有一条核心信息:Seed不会用蒸馏的方式追赶,闭源模型不能蒸馏,开源模型也不能蒸馏,可以接受暂时落后。
据后续多家媒体的还原,这个决定在Seed内部经历了三次路线争论。
第一次是2025年1月
第三次是2026年7月
张一鸣三次都否决了。从时间线看,字节对蒸馏的警惕并非短期。2023年4月,团队就引入了GPT API调用规范检查,明确要求不得将GPT生成的数据加入训练集,还做过内部抽检排查。
张一鸣在会上的原话是“为实现长远目标,应该愿意牺牲一些短期利益”。这个判断的底层逻辑其实不复杂。蒸馏是一条足够有效的捷径,可以让模型在几个月内补齐benchmark上的差距。但它无法告诉研究者这些能力究竟是怎么产生的,也无法保证当现有SOTA走到天花板时,蒸馏的一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一款模型可以通过蒸馏进入前沿,但一家实验室没法通过蒸馏成为前沿实验室。
接受短期落后,意味着要在另一些战场上拿出足够硬的成果来支撑信心。Seedance 2.0扮演了这个角色。
视频生成是字节和海外起点最接近的赛道。快手可灵选择DiT原生视频架构后,在2024年领先了将近一年。字节内部早期PixelDance走了2D UNet扩展到3D的路线,事后看上限不高。曾妍带着AI Lab的视频团队并入Seed,技术路线从UNet切到DiT,团队和方向同时收敛。
Seedance 2.0的成功被多位从业者归结为“数据的胜利”。字节内部为这个模型配套了上千人规模的数据评测团队,而很多视频赛道创业公司的评测团队只有几十人。
算法团队有专人对接数据团队,像数据产品经理一样提清晰的需求,算法人员自己也参与数据构造和清洗。但训练数据几乎没有用抖音的内容,而是大量采购影视级素材,用语言模型拆解成脚本和分镜,再针对运动、室内空间、游戏画面等场景做针对性训练。
商业回报来得很快。2026年春节期间Seedance 2.0在
火山引擎紧接着开放企业API,按720P每秒约1元的定价,Seedance的确比国内同代视频模型更加昂贵。但质量说话,中文在线、九州文化等头部短剧公司一次性充值5000万的案例不在少数。
谭待在被采访时确认,2026年火山引擎MaaS收入的一半以上由Seedance贡献。视频模型的高定价、高毛利和相对宽松的竞争格局,模型SOTA直接转化为收入。
更重要的是它和字节原有业务形成了闭环:模型给内容公司,内容公司用Seedance做AI短剧,红果和抖音承接内容供给,并支持制作方投流。一个从模型能力到内容生产再到广告收入的飞轮,在视频这个模态上先转了起来。
6月火山引擎FORCE大会上,
谭待的说法是,上牌桌了,国内真正上牌桌的还没几个。
8月SeedRealtime发布。这个原生音视频全双工模型用统一架构替代了传统的"语音识别+语言模型+语音合成"级联方案,端到端延迟降到了可以自然打断、实时对话的水平,当天在
梁汝波前不久在全员会上坦言,大语言模型被海外SOTA拉开了差距,但“动作不要变形”,接受一段时间的落后,坚持自研和长期优化。他把公司战略总结为高度优先,粗主干,优化长期——AI、信息平台、交易服务三个主干业务,AI是其中最粗的那根。
回头看Seed这三年,走的不是一条直线。2023年起步晚了,2024年用应用层的胜利掩盖了基础层的差距,2025年被
组织架构调了好几轮,核心人员进进出出,技术路线走过弯路,也有过靠年轻研究员的坚持赌对方向的时刻。
就像他们内部统一共识:“AI是一场马拉松,现在还只是前500米。”这句话放在字节身上有额外的意味。
这家公司过去总在确定的赛道上,用确定的方法论快速取胜,而基础研究本质上是一件不确定的事。你需要容忍失败,容忍长反馈周期,容忍投入在数年内看不到回报,甚至容忍自己在某些阶段明明白白地落后。
Seed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隐喻。它更像一颗还在土壤里扎根的种子,而非已经成型的产品。种子的使命,不是在第一个季度就开花结果。它需要先把根扎得足够深,在属于它的季节到来之前,先学会怎么在泥土里生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