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时代,顶尖科学家正在逃离雇佣关系
来源:36kr 1 小时前

在Google工作约27年后,Jeff Dean决定离开。当地时间8月5日,这位Google最具代表性的技术人物之一在社交平台宣布,将于几名Google AI研究人员共同创办AI公司Discovery Loop。此前,Jeff Dean担任Google Research和Google DeepMind首席科学家,直接向CEO Sundar Pichai汇报,参与确定Google人工智能研究方向,并负责重要的战略技术项目。

有报道称,Jeff Dean的离职并非单一原因所致,而是个人追求与公司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。追求科研自由,摆脱大公司病;厌倦产品交付压力,渴望长期科研;基于固有方向的发展以及更具潜力的新方向……这些矛盾让问题变得更加具体。当大公司的职位已经无法完全容纳顶尖科研人员的个人目标时,企业究竟应该努力留住一个人,还是重新设计双方的关系。

Jeff Dean的离职并非个案。2025年,Meta首席人工智能科学家Yann LeCun宣布离开任职10余年的公司,创办AI公司AMI Labs。Yann LeCun曾长期质疑依靠扩大大语言模型的规模通向AGI的道路,他更看中理解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。如果说杨立昆的案例体现了技术路线与公司优先级之间的不同,那么OpenAI前超级对齐团队负责人Jan Leike的离职,则指向科研安全与产品速度、资源分配之间的冲突。

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中国公司。阿里千问大模型技术负责人林俊旸于2026年3月份离职后,创办语用科技,研究内容从基础大模型转换为世界模型和具身大脑。华为盘古大模型负责人、诺亚方舟实验室主任王云鹤离职后,创办基元律动,同样转向AI Agent领域。

这些离职很难用薪酬或者职位变化解释。顶尖科研人员可能拥有自己的北极星,如:获得学术影响力、验证一种尚未成为主流的技术路线,或者解决他们认为足以影响人类未来的问题。但是,企业也有自己的约束,产品需要按时推出,巨额投入需要得到解释,研究方向要与公司战略保持联系。当两套目标不能完全重合,冲突就可能从绩效评价延伸到技术路线、算力分配、组织权力乃至研究伦理。

AI时代加剧了这种冲突。过去,大公司吸引科研人员的重要条件,是稳定的资金、充足的算力、优秀的同事,以及允许长期探索的研究环境。如今,技术迭代变得越来越快,研究成果与产品竞争、资本投入和公司战略的联系也变得更加紧密。与此同时,少数关键科研人员对技术方向和团队能力的影响,可能远远超过其职级在组织架构中所显示的范围。

这对决策者提出了一系列新的挑战。招聘科研人员时,双方应该如何说明公司的目标和边界;入职以后,企业应当相信制度、管理者,还是专业人员的判断;如果传统KPI难以衡量前沿研究,公司又该如何配置资源、评价成果并控制风险;当科研人员的个人目标与企业战略出现偏差,企业应该纠正、容忍,还是允许一种新的组织关系出现。

带着这些问题,「明亮公司」对话曾在Google总部、Tesla总部和腾讯公司从事人力资源工作的硅谷资深人力资源专家Tom Zhang 博士。横跨多家不同类型科技公司的经历,让他得以从招聘、用人、评价和人才流动等多个环节,观察公司如何与高专业度人才相处。

以下是「明亮公司」与Tom Zhang 博士的访谈内容精编。

硅谷资深人力资源专家Tom Zhang 博士,图片由受访者提供

01

Google、Tesla和腾讯的人才管理哲学异同

明亮公司:您曾在Google、Tesla和腾讯从事招聘工作。从您的观察看,这三家公司管理科学家等高专业度人才的底层逻辑有何不同?

Tom Zhang:三家公司都非常重视人才,选拔标准也都很严格,但人才管理理念各有不同。

Google:追求“智力自由”与“心理安全感”的赋能型逻辑

核心逻辑:Google面对的是全球最顶尖的计算机科学家和算法工程师,其管理底层是“相信聪明的头脑不需要被过度管理”。

心理安全感与数据决策:Google 高度重视组织氛围。管理者更倾向于通过数据和逻辑说服(如Google著名的Project Oxygen项目),强调管理者是“赋能者”而非“监工”。

扁平与共识文化:Google 的重大技术决策依赖长期的学术讨论、Peer Review和深度共识,鼓励底部驱动(Bottom-up)的创新。

Tesla:追求“极致第一性原理”与“使命狂热”的极限逻辑

核心逻辑:Tesla处理的是硬件与软件高度结合的硬核物理世界,其管理底层是“以终为始的第一性原理与极端交付压力”。

实践特征

  • 高压与扁平并行

:没有冗长的层级,组织架构极其扁平。遇到技术瓶颈时,高层(如 Elon Musk )往往直接深入一线研发与专家对话,用极致的高压和极度密集的迭代周期逼出突破。

  • 结果导向与物理现实

:不看资历和过程,只看谁能用最直接的物理规律(第一性原理)在最短时间内解决问题。代码要能上车,产品要能量产。

  • 使命感绑定

:吸引的是愿意为 “ 加速世界向可持续能源转变 ” 或 “ 星际移民 ” 燃烧热情的人才,淘汰无法适应高节奏的平庸者。

腾讯作为中国互联网的顶尖大厂,在多年的技术演进中(从早期的海量并发架构到如今的AI大模型、云原生与前沿科技探索),形成了一套非常成熟且具特色的研发人才管理体系。

腾讯极早就建立了极其清晰的专业线(T通道)与管理线(M通道)并行的双轨制。员工可以根据自身特质选择深耕专业技术(成为硬核专家)或走向管理岗位。

腾讯的技术管理风格带有鲜明的务实基因(如强调“以用户价值为依归”、“正直、进取”)。在面对创新和研发探索时,既要求研发人员具备极强的业务交付能力(能打硬仗),也在内部逐渐形成了对技术试错、攻坚硬核难题的包容机制,确保在激烈的互联网和AI下半场竞争中持续保持技术迭代的速度。

明亮公司:如果换成一个更直接的比较维度,这三家公司是更相信制度、更相信决策者,还是更相信专业人员?

Tom Zhang:Tesla的目标是马斯克确定的,大家深信不疑,执行力很强的专业团队寻找实现路径。Google的创新不少来自研发工程师自下而上的探索,人才管理制度的作用是为这种探索提供空间。腾讯和许多中美大公司一样,用人比较稳健,外部引进的人才多是经验丰富、被实践验证过的行业顶尖人才。

用人逻辑不是非此即彼。任何公司都同时需要制度、管理者和专业人员,只是把决策权和信任放在了不同位置。

明亮公司:Google和Tesla是否在用人阶段更大胆,愿意承担更高的风险?

Tom Zhang:整体来看,硅谷公司更愿意给尚未被充分证明的年轻人机会。我把这种做法称为“重仓年轻人”。硅谷有句话叫“Experience is overrated”,意思是经验经常被高估。年轻人虽然缺少既有经验,却也较少受到路径依赖的限制,可能提出更新的方法。

许多中国和美国公司并非不使用年轻人,但通常希望候选人已经在知名机构证明过自己。两者的差别主要发生在人才选拔阶段,一方更愿意提前押注潜力,另一方更期待外部验证。

不过,用人大胆不等于长期容忍低绩效。不同公司的验证周期不同。Tesla可能较快验证一个人是否适合,Google对部分前沿研究则可能给予更长时间。

明亮公司:中国公司经常希望引进自带光环的“大神”。这些人即使专业能力很强,也未必真正适合组织。问题出在哪里?

Tom Zhang:个人能力强,不代表他一定能与团队协作,也不意味着他的能力能够在当前组织中落地。这还涉及中美公司组织结构的差异。中国大公司的架构通常以部门和岗位为中心,一张完整的公司组织架构图上可以一个人的名字都没有,都是部门的名称,它的优势是结构稳定,组织能力和个人能力是分开的,一个人离开,可以由另一个人补上。

美国公司的组织架构更围绕具体的人展开,以人为中心。公司的组织架构图上面,是一堆人的名字,很少有部门的名字。一个人负责多大范围,与他的能力和实际影响力有关。这种方式更直接地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,但缺点是组织可能更加依赖关键人物。

AI出现以后,中美两种组织模式都在压缩一部分主要承担信息传递职能的中间层。高管可以借助数字化工具直接触达更多员工,组织可能进一步扁平化。未来,高专业度人才在组织中的实际影响力,可能比其职位名称更加重要。

明亮公司:哪一种管理方式更有利于创新?

Tom Zhang:很难脱离具体任务,来判断哪一种方式一定更好。但从整体结果来看,美国公司的管理方式似乎更容易产生前沿性的、探索性的创新。Google强调自由探索,Tesla依靠使命和强执行力完成高难度目标。

中国公司的谨慎也有自身优势。腾讯这样的公司能够把产品做得非常扎实,用户体验打磨非常精细。不同组织擅长解决的问题不同,有的更容易产生前沿突破,有的更擅长产品落地和持续执行。

明亮公司:前沿创新需要付出什么代价?

Tom Zhang:最直接的代价是烧钱。Google招聘了大量优秀研究人员,支付很高的薪资,但其中许多人在相当长时间内未必产生明显的短期效益。Google拥有数以千计的研究人员,最终写出Transformer论文的只是少数人,当然不能因此认为其他人的研究都没有意义。

因为企业无法事先知道,创新和突破会来自哪个人、哪个团队或者哪个方向。要获得少数重大创新,就必须承担大量研究暂时没有回报的成本。

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 在回顾 2014 年 DeepMind 决定被 Google 收购的历史时,曾多次坦诚地谈到资金与计算资源(Compute and Resources)对实现通用人工智能(AGI)和科学攻坚的决定性作用。

Hassabis 认为独立的初创公司很难独自承担通往AGI 所需的、天文数字般的算力和长期资金投入。他曾指出,Google 能够提供他们研究所需的“耐心资本”(Patient Capital)、庞大的计算基础设施以及分发能力。也就是说,资金和算力是 Google 支撑其长期科学宏图(如AlphaGo、AlphaFold 等项目)的重要后盾,这个说法很直接,却说明了一个现实,长期科研不仅需要人才和自由,也需要雄厚的资源。

与此同时,企业还要面对财务压力。科研需要持续投入,其中一部分短期内看不到回报;资本市场和投资者却会关注季度和年度业绩。因此,即使企业有钱,也必须处理长期科研与阶段性财务评价之间的矛盾。

02

外行管理内行,首先应确立目标

明亮公司:不懂具体专业的管理者,应该怎样管理专业人员?

Tom Zhang:管理者首先要定义清楚目标。

肯尼迪不是航天科学家,也不懂火箭制造的具体技术,但他提出了一个明确目标,在20世纪60年代结束以前,把美国人送上月球,并使其安全返回地球。肯尼迪在1961年提出这一目标,1962年再次公开强调。1969年,阿波罗11号完成登月,阿姆斯特朗成为第一个踏上月球的人,宇航员随后安全返回。肯尼迪不需要亲自决定每一条技术路线。他的责任是明确组织要完成什么,科学家和工程师负责解决怎样制造火箭、完成登月和保障安全等问题。

马斯克提出去火星的目标也是类似。飞船怎样制造,漫长航行中的饮食、疾病和安全问题怎样解决,需要由不同专业团队完成。

领导者定义目标,专业人员寻找路径。

明亮公司:在AI公司中,有没有类似的管理者?

Tom Zhang:梁文锋算是一个例子。他把DeepSeek的目标说得很清楚,就是AGI。他偏爱“平凡的人做不平凡的事”这一叙事,强调靠日复一日的打磨、靠谱和责任感,而非依赖明星人才的灵光一现。我非常欣赏这一点,他没有把目标局限在某个短期用户数字或者收入指标上,而是用一个足够大的共同使命凝聚团队。明确的使命可以帮助科研人员理解自己为什么工作,也能为资源配置和项目选择提供方向。

明亮公司:但目标本身也可能由外行制定。如果管理者定错了目标,专业团队执行力越强,是否反而可能离正确方向越远?

Tom Zhang:这种风险当然存在。企业经营的问题是非常复杂的,可能在产品、市场、战略组织和管理。人才不是灵丹妙药,不能指望招聘几个AI专家,一个差公司就会自动变成好公司。

目标不能只是领导者单方面宣布,还要接受专业团队的讨论和检验。科研负责人也需要具备向上沟通和影响管理者的能力。如果他认为目标或资源配置存在问题,就要说明原因,争取调整。

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机制。有时确实是组织判断错误,有时也涉及科研负责人能否提出有说服力的替代方案。优秀的科研领导者通常不仅专业能力强,也具备沟通、组织和资源动员能力。

明亮公司:管理者应该管哪些事情,又不应该干预哪些事情?

Tom Zhang:管理者应该管理目标、资源和风险边界,不宜过多干预自己并不理解的技术细节、工作流程和实现路径。

如果管理者不懂专业,却根据谁的PPT做得漂亮、谁的报告写得好,或者只看论文数量评价科研人员,就容易出现问题。学术研究可以有同行评议(peer review)。在企业内部,直属领导如果不理解具体技术,也应该让同行和相关专家参与专业评价,而不是独自判断谁的科研能力更强,管理者可以判断项目是否符合公司战略、需要多少资源,以及风险是否可以接受。

明亮公司:管理者与科研人员的关系,是否更像内部投资人与项目负责人的关系?

Tom Zhang:有相似之处。科研人员说明为什么要做、需要哪些资源,管理者帮助组织资源,并判断项目是否符合公司战略。从这个角度看,管理者确实像一名内部投资人。但两者并不完全相同。企业管理者还要划定安全、伦理和合规底线,科研负责人也要承担战略对齐责任。

比如,科研人员提出需要一万张GPU卡,管理者的责任不是在不了解技术的情况下机械地讨价还价,逼问五千张或者两千张能不能完成;但他也不能完全放弃自己的判断。一个方案需要一万张卡,另一个方案需要五千张卡,究竟支持哪一个,仍然需要作出选择。

科研中的许多问题往往无法被精确计算。“模糊的正确”比“精确的错误”更有价值。管理者不必决定每条技术路线,但必须判断什么时候说“是”、什么时候说“不”。

明亮公司:如果管理者无法判断专业人员的方案,依据什么来分配资源?

Tom Zhang:首先是信任。管理者既然选择了专业人员,就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相信他的判断。但信任不是永久和无条件的,需要通过合作和成果持续验证。

验证周期应当由项目性质决定。Tesla对一些任务的验证可能较快,Google对某些前沿研究的周期可能更长。如果是去火星这种长期目标,几个月没有验证结果也不能说明方案是错误的。

不存在一个普遍适用的期限,规定所有科研人员必须在三个月或者六个月内证明自己。管理者需要观察阶段性进展,也要看科研人员能否不断建立可信度,但不能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所有研究。

03

科研自主权与责任的匹配度

明亮公司:企业是否一定需要设置“首席科学家”?应该怎样理解这一职位的权力和责任?

Tom Zhang:首席科学家的头衔,并不意味着他一定是技术路线和资源的实际决定者。如果一个人没有参与核心模型,没有掌握预算和团队,却因为拥有首席科学家的头衔,在项目失败后承担责任,权力与责任就是不匹配的。

Yann Lecun(杨立昆)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科学家,也获得过图灵奖。但公司使用顶尖科学家,不能只看个人光环,还要看他的研究路线与公司战略是否一致,以及他在组织中究竟拥有多少实际权力。

与其先设置一个象征性的职位,不如先回答几个问题,谁决定技术路线,谁调配预算,谁组建团队,谁为最终结果负责。只有这些问题清楚以后,头衔才有实际意义。

明亮公司:科研团队拥有较大自主权,会带来哪些风险?

Tom Zhang:可能造成资源浪费,也可能产生技术安全、伦理和数据合规问题。因此,企业必须设置底线,哪些技术风险不可接受,哪些数据不能使用,哪些伦理边界不能触碰,都要提前明确。在边界之内,可以给予专业人员较大的探索空间;一旦触碰底线,组织就必须介入。

至于怎样平衡“管得太多”和“完全不管”,不能脱离具体项目讨论。研究方向、团队成熟度和公司所处阶段不同,适合的管理方式也会不同。

明亮公司:如果不给科研人员设置大量短期指标,怎样避免团队失去动力?

Tom Zhang:一个重要条件是人才密度和同行压力。当一个人周围都是非常优秀的人时,会自然形成peer pressure。身边的人不断提出新想法、发表成果、解决问题,他很难长期懈怠。使命、人才密度和同行评价,可以形成不同于形式化监督的驱动力。管理者不需要依靠每天检查工作来证明自己正在管理。

明亮公司:中国公司常用周报、月报了解进展。这些工具适合科研团队吗?

Tom Zhang:管理者不了解具体工作时,可能希望通过周报、月报获得一种“我正在管理”的感觉。团队生产了大量报告,不代表真正推动了项目进展。

没有周报也不等于没有考核。OKR与周报、月报是两回事。目标可以由管理者与科研人员共同讨论,再按照与项目相匹配的周期评价。如果没有清晰目标,再多报告也不能证明工作的价值。

明亮公司:论文和专利数量能否用来判断科研价值?

Tom Zhang:不一定。有些研究团队发表了大量论文、申请了大量专利,但未必产生与这些数量相匹配的产品和商业价值。

IBM就是一个值得讨论的例子,在过去近30年间,IBM曾是全球的专利数字之王,曾连续29年位居美国年度专利榜首,积累了数量庞大的专利。这反映了IBM长期的研究投入,不能据此否定它的技术贡献;但专利数量与一家公司的产品影响力、商业表现并不必然成正比。IBM自己后来也提出,不再单纯追求专利数量,而是采取更有选择性的专利策略。

因此,论文和专利可以作为科研产出的参考,却不适合作为唯一的创新指标。仅仅统计一家公司申请了多少专利,可能会鼓励研究团队追求容易量化的成果,反而忽略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
明亮公司:论文、专利和阶段性进展都可能有局限。企业最终应该如何评价科研价值?

Tom Zhang:论文和专利可以作为参考,但不适合作为唯一指标。很多专利最终没有形成产品,也没有产生与数量相匹配的经济或社会价值。

我更看重“impact”,也就是影响力,可以表现为有海量用户的产品、商业收入,也可以体现为社会价值、经济价值或者新的知识积累。评价科研,不能只看完成了多少形式化成果,而要看它最终改变了什么。

不过,科研也不能被过度结果导向。技术路线尚未收敛时,方向判断中既有能力,也有运气。一个项目没有实现最初目标,不代表它完全没有价值。

便利贴的发明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。最初的设想是粘贴得足够牢固;后来人们发现,这种不够牢固的特性反倒方便随时粘贴与撕掉,恰好适合便利贴。研究过程中可能产生新的知识、产品机会和用途,这些都应纳入评价。

明亮公司:这是否意味着企业应当给予科研人员更高的容错率?

Tom Zhang:可以给予更大的探索空间,但容错不等于降低人才标准。企业需要找到足够优秀的人,让他们在明确边界内探索;同时根据项目特点设置阶段性检验。容忍合理的失败,是因为科研本身具有不确定性,而不是因为科研工作不需要承担责任。

04

「中国从来不缺人才,缺少的是发现人才的机制」

明亮公司:企业应该怎样判断,自己需要的是基础研究人才、应用研究人才,还是能够快速交付产品的技术团队?

Tom Zhang:人才战略首先要与企业战略匹配。研究不只是从零到一,把产品从五分做到六分,从九分做到十分,同样需要研发。满足新的客户需求、降低成本、应对市场变化,也都是研发问题。

如果企业考虑五年、十年以后的问题,就要配置能够研究长期问题的人;如果当前目标是提高业务效率,就应该寻找能够迅速解决现实问题的人。归根结底,是做什么事,就找什么样的人。

明亮公司:企业怎样平衡长期研究和短期生存?

Tom Zhang:这取决于公司所处的阶段。长期战略本身是一种比较奢侈的能力。很多公司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,如果连明年能否继续经营都不确定,就很难真正讨论五年、十年后的研究。

只有资源相对充足、没有迫切生存压力的公司,才更有条件考虑长期目标。对小公司来说,“活下来”可能就是当前最重要的战略。

企业以研究自由和长期投入吸引科研人才时,也不能只有口头承诺。承诺需要证据。上市公司可以用持续的研发投入证明决心;创业公司没有长期财务记录,就要通过模型能力、第三方评价、用户使用、开源反馈或者商业收入等阶段性成果,支持下一轮投入。

明亮公司:企业怎样避免科研团队成为“学术孤岛”,或者被短期业务拖成高级技术支持部门?

Tom Zhang:两个极端都存在。一些研究团队发表了大量论文和专利,却没有产生与之匹配的产品和商业价值;另一些公司长期处于生存压力之中,科研团队每天都在救火,只能不断响应短期业务需求。

关键还是明确企业为什么做研究,以及能承受多长时间的不确定性。真正能够长期投入的公司,通常经营状况相对稳定。科研必然有一部分投入无法产生预期结果。如果企业无法承受这种不确定性,就很难真正支持长期研究。

明亮公司:中国公司经常依靠OpenAI、Google等机构标签判断人才。如果不依赖这些标签,应该怎样识别AI人才?

Tom Zhang:我的一个人才理念是,人才并非许多企业说的那么稀缺,真正稀缺的可能是识别人才的机制和能力。很多公司无法直接判断一个人的潜力,只能借助知名机构替自己完成判断。数学、物理奥赛成绩可以参考,但也不是唯一标准。有些人没有大厂履历和世界竞赛标签,仍然可能在实际工作中表现出很强的能力。

DeepSeek 崛起的意义之一,是证明一批没有海外大厂光环的中国本土人才,也能做出有影响力的成果。梁文锋没有主要依靠从海外大厂引进所谓的高端人才,而是使用了一批在本土成长、当时尚未被广泛证明的年轻人。

DeepSeek成功以后,市场开始争相邀请他们的团队成员。但我们可以反问,在他们获得DeepSeek这个标签以前,为什么没有那么多公司发现他们?不应该只研究DeepSeek的模型,也应该研究梁文峰为什么敢于使用一批当时没有被充分证明的人。

明亮公司:如果不依赖履历和标签,企业如何在实际过程中发现人才?

Tom Zhang:人才很多时候是“干出来”的,也是在实际任务中成长起来的。与其反复“相马”,观察一匹马的毛色和牙口,不如让它真正跑起来,通过实际任务“赛马”。“宰相必取于州郡,猛将必发于卒伍”是华为选拔干部的原则,任正非曾强调“将军是打出来的,不是培养出来的”。人才是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被识别出来的,不能只靠面试预判。

但赛马也不能演变成无意义的内卷。就像电影院第一排的人站起来,后面所有人都被迫站起来,最后大家都更累,却没有人看得更清楚。真正有意义的竞争,应该像体育比赛追求“更快、更高、更强”,推动真实能力提升。企业需要评价谁真正解决了问题、推动了目标,而不是制造形式上的忙碌。

明亮公司:本土培养的人才是否一定比外部空降人才更适合中国公司?

Tom Zhang:不能作这样的绝对判断。如果企业自身能力不足,封闭地依靠内部培养,也可能限制人才结构,不利于业务发展。

真正重要的是保持开放,既看内部,也看外部;既看已经成名的人,也看尚未获得标签但具有潜力的人。比如一个人没有从事过AI研究,却在数学或物理方面表现出很强的潜力,企业是否敢于给他机会,考验的是管理者识别人才的能力和用人的胆量。

明亮公司:大公司拥有更多资金和更长的试错周期,小公司承担不起同样的用人风险。小公司应该怎么办?

Tom Zhang:人才使用需要与企业阶段匹配。创业公司不可能从第一天起就拥有一支梦之队,只能在自身能够接触和承担的范围内,寻找现阶段最合适的人。

企业首先要明确业务目标,再寻找力所能及的人才。如果暂时无法全职聘用,也可以与高校教授或外部专家合作,借助外部能力解决问题。

小公司不必一开始就设想从大公司挖来一支完整团队。更现实的路径是先把现有的人用好,做出成果,再逐步吸引更优秀的人。梦之队通常不是一次组建完成的,而是一个人、一个人逐渐形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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